阿连德为什么失败了?(上)

是因为改良主义本身行不通,还是因为阿连德政策存在问题,还是单纯的皮大帅的背叛,还是因为美帝的阴谋?

因为阿连德政治能力严重不及格,治国无能,水平低下,就这么简单,而且在他被推翻的时候,严格来说他已经不是合法总统了。

国内很多人对阿连德时期的智利问题是有许多错误印象的,比如通常认为,阿连德任内的主要功劳是实现了智利铜矿行业的国有化,而此前智利铜矿大部分由美资企业控制,阿连德的国有化政策激怒了美国,由此导致了美国介入智利,策划武装政变推翻了阿连德,于是智利风起云涌的社会主义运动失败了云云。

这就是一种典型的美式早八点档儿童剧里好人打反派的标准故事套路,事实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智利的铜矿国有化不是在阿连德这一代总统才开始进行的,而是一项智利已经实施了几十年几代总统的基本国策,智利铜矿国有化的动议在胡安·安东尼奥·里奥斯·莫拉莱斯(任职时间1942年-1946年)时期就有了,那时候还是20世纪40年代,二战时期,当时作为关键战略物资的铜被大量出口用于世界大战,智利国内就已经出现声浪要求把获利颇丰的铜矿收归国有的动议了,当时安东尼奥总统对此做出的回应是加大国有资本对铜矿企业的投资和入股,用经济方式增加国资在铜矿产业中的比例,提高国家在铜矿中的收益,算是一种比较温和的做法。

此后的几代总统基本上都延续了这一政策,并没有大的反复,到了卡洛斯·伊瓦涅斯·德尔坎波总统(1952-1958年)时期,智利铜矿的国有化政策被正式作为一项政府政策予以推进,从此智利铜矿国有化走入了快车道。

伊瓦涅斯总统,无党派,智利铜矿国有化真正的奠基人,另外被吹成是阿连德成就的给妇女儿童提供牛奶政策也是他手里搞起来的,别老给阿连德戴他没有的高帽子

到了阿连德的前任,爱德华·佛雷·蒙塔瓦总统(1964-1970年)时期,智利铜矿国有化已经事实成型,1965年,议会在他的倡导下通过了铜矿国有化法案,法案要求通过赎买美国资本控制的铜矿公司股权并通过建立合资公司的途径来取得智利铜矿的部分控制权。根据这一法案,政府可以收购大型铜矿公司的股份,1967年佛雷政府从特尼恩特、安迪纳和埃索蒂卡等几家美资铜矿公司,分别购得51%、30%和25%的股权。1969年,佛雷政府宣布对美资控制的巨型铜矿丘基卡马塔实行国有化,智利政府认购了51%的股份,并有权购买其余部分,在他任内,智利政府还收购了其他跨国公司在智利运营的分公司,从南美电力公司手里收购了智利电力公司,从国际电话电报公司收购了智利电话公司,这才是明智且正确的做法,美国人也没说什么。

6年时间内,佛雷使用赎买政策+引进政策,使智利国内的几乎所有大型铜矿的国资占比都超过了51%,实现了铜矿的国资绝对控股,外资在大型铜矿中的持股占比一律不得超过49%,且必须负担企业的运营工作,相当于智利政府什么都不用做,躺着分红就完事了,企业的运营一律不用操心,同时佛雷时期还大力引进外资采矿技术,实现了智利铜矿产业的产业升级和设备进步,另外佛雷还使引进的外资结构多元化,特别是引进了来自英国德国比利时法国日本瑞典等国的产业资本,避免美国资本一家独大的局面。

本来这种逐步加码的切香肠战术是很正确的,而且佛雷时期开出的赎买价码也很合理,智利铜矿国有化问题被限制在商业层面,在商言商,就这么推进下去,不论是要铜矿由国家全资控股还是就维持现状躺着拿钱都可以,但是阿连德上台之后搞全盘国有化政策,说白了就是直接没收外资,且几乎不给任何补偿,并把没收外资铜矿赋予意识形态色彩,使正常的商业并购活动上升到了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斗争层面,这下好了,美国人不反也得反了。

佛雷总统,基督教,保守右翼,其温和而坚决的政策有力支撑了智利的国家利益,铜矿国有化在他任内彻底成型,阿连德的政敌,但在阿连德死后,坚决与皮诺切特军政府斗争的还是他

阿连德的没收政策非常粗暴且愚蠢,完全是拍脑袋式的决策,1970年12月阿连德向智利议会提交了议案,该议案在1971年7月通过,议案规定,智利对没收外资给予的补偿将以公司账面财政利润为依据,且要扣除设备折损和所谓“超额利润”,在阿连德的要求下,议会授权由智利总审计长对智利的外国铜矿公司进行资产评估,并由阿连德本人决定扣除“超恶利润”的额度——这个决定闯下了大祸。

1971年9月28日,阿连德和他手下的经济部长佩德罗·乌斯科维奇(记住这个人的名字,后面还会再提)两人经过一通拍脑袋式的计算,得出一个结论,自1955年之后,外资公司在智利铜矿中获取的超额利润达到了总营业额的12%以上,必须从给与外资企业的补偿中予以扣除,另外还要加上设备折旧费用,而在扣除这个超额利润后,阿连德政府将以3%的年利率,以分期付款的形式,在30年内付清赔偿金。

有过企业经验的朋友应该都清楚,对于采矿这种重资产行业来说,实际利润率其实并不高,如果你认为美国人的统计因为立场问题不足信,那么我们取中立一些的瑞士人的统计,按照瑞士联邦统计局的计算,从1950年开始,智利铜矿的利润率一般不超过10%,有些年份由于铜价下跌甚至只有3-6%左右,有些年份甚至亏损,毕竟是重资产行业,高现金流低利润率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即使是那些能够拿到分期付款赔偿金的企业也要花费整整30年才能拿到赔偿金,而当时全球经济都不景气,智利自身也不例外,汇率价格是一日三变,30年后那就是2001年了,到时候汇率什么价谁能说得清?这种花30年分期付款的方法在当时看来不就是变相赖账吗?

还有一点,经过历代智利总统的努力,智利政府在铜矿中的资本占比已经逐步提高,特别是佛雷总统时期,国资更是实现了在大型铜矿普遍51%以上的绝对控股,也就是说,智利铜矿的利润有一多半是被智利政府这个最大股东拿走了,而且智利政府还可以从铜矿的生产经营活动中征税,且智利政府不用承担任何运营成本,这些成本都有外资企业承担。

佛雷政府时期给予了这些国资控股,外企运营的铜矿许多生产经营上的税收优惠政策,特别是与国际期货市场炒家和多家外资铜矿企业建立了极其良好的关系,维持铜矿价格处于对智利有利的水平,这样一来,虽然政府获得的税收减少了,但是政府作为最大股东获得的分红却大幅增长了。

铜矿开采需要复杂而庞大的现代化开采运输设备,拍脑袋是拍不出大型矿业设备和拣矿工艺的,很多事情自己做不了,不如让别人去做,你分红就行,所有人都有得吃总好过所有人都吃不着

阿连德在联合国大会发言时曾经怒喷:“从1955年到1970年, 安纳康达公司智利分公司的利润率是21.5%, 而该公司在世界其他国家的利润率仅为3.6%,肯尼科特公司智利分公司的年均利润率则高达52.8%。从1930年到1972年间, 跨国公司在智利以0.3亿美元的投资, 换来了40亿美元的丰厚利润。”而阿连德给出的这些利润率的数字几乎全都来自于他那位和他一样热衷于拍脑袋的经济部长佩德罗·乌斯科维奇。

姑且不论这些明显违反了重资产行业基本规律的数字是怎么来的,阿连德的叙述很明显回避了一个基本事实——在历代智利总统的不断努力下,特别是在佛雷政府的努力下,智利政府本身就是这些铜矿企业的最大股东,在国资绝对控股大型铜矿的基本国策下,外资企业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分一半以上交给智利政府,而且还要承担所有的运营工作和开销,利润率高对于最大股东智利政府而言是好事而不是坏事,阿连德说的好像智利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实际上阿连德自己也说过“外资企业拿走了47%的铜矿利润。”那智利政府不也拿走了剩下的一多半吗?

外资企业固然拿走了相当一部分利润,但在智利自身根本无力开展铜矿的生产经营工作,特别是主政人员对铜矿市场行情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除了搞合资企业把运营工作交给其他人外还能怎么样?生产经营是不能搞唯意志论的。

后来外资如他所愿全部离开了智利,智利铜矿企业完全交由智利自己运营,然后呢?还有原来那么多利润可拿吗?

实际情况是,外资撤离后,很多铜矿里的运营人员和技术人员都一起离开了,阿连德政府只能派遣大量根本不懂生产经营活动的人去接管他们留下来的岗位,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很多铜矿连正常维持生产都做不到,遑论盈利。

智利左壬再怎么青筋暴突声嘶力竭的对着线名工程师,建筑师,医生,护士,建筑承包人逃离智利的基本事实,阿连德任内是智利技术人口外流的一个高峰期,图为智利左壬阿尔塔米拉诺在圣地亚哥体育公园演讲,一般认为,他的这次演讲导致了政变

因此当阿连德政府把这个拍脑袋想出来的12%扣除之后,这些被没收的外资企业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补偿,还得倒贴钱去支付这个拍脑袋想出来的超额利润,典型例子就是肯尼科特公司和安纳康达公司,这两家采矿企业不仅没法从阿连德那里拿到半毛钱补偿,还得倒贴3.1亿美元和7800万美元去支付这个所谓的“超额利润”。

这种杀鸡取卵毫无商业信誉的行为,彻底激起了本打算息事宁人的外资铜矿企业的愤怒。

不是说不能征收外企,战时环境下为了把国家控制的战争资源最大化,当然应该搞征收,但是太平岁月里,还是尽可能在商言商为妙。

于是肯尼科特跑到美国法国德国瑞典意大利起诉阿连德政府,安纳康达本来想息事宁人算了,结果肯尼科特做了工作,于是两家公司一起在美国起诉阿连德政府,这么一顿国际官司打完,由于阿连德确实理亏,特别是这个拍脑袋想出来的“超额利润”属实站不住脚,所以智利几乎全都败诉,尤其值得一说的是肯尼科特在法国起诉阿连德政府,法国政府在南美问题上一向相对中立,当时法国法院邀请了一群行业专家和统计部门的人员来做咨询团队,研究阿连德搞出来的这个12%的“超额利润”到底有没有道理,结果当时该团队经过讨论后给出这么一句回答:

这些国家的法院判决禁止从智利进口铜矿,如此一来,阿连德政府虽然没收了铜矿,但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收益,智利在1969年贴出的竞选标语“铜矿的国有化将消灭贫穷”成了一句彻头彻尾的屁话,因为佛雷政府时期已经让智利的大多数大型铜矿以51%以上的股权占比绝对控股的方式国有化了,另一方面这种直接掀桌子不玩的行为显然破坏了起码的商业信用,智利铜的生产受到严重破坏,产量下滑,出口量大幅下滑,外汇收入暴跌,消灭贫穷成了无稽之谈。

然后我们来说一下传说中神挡杀挡杀佛的“美国制裁”,很多人把阿连德时期智利经济的严重困难归咎于“美国制裁”,我们来看一下这个所谓的“美国制裁”有多牛逼,能让智利的经济走入崩溃边缘。

必须说明的是,美国对智利的政策是非常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合理的,智利大选时期,美国本来支持智利基督教(佛雷总统就是这个党的),然而智利社会党,,社民党,激进党,人民行动团结运动党,社民党,独立人民行动党组成了左翼政党联盟“人民团结阵线”,这种东拼西凑组成的权益之盟暂时在竞选得票率上超过了本来占据绝对优势的基督教,这导致基督教在竞选中败局已定。密切关注智利局势的基辛格在意识到阿连德上台已经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劝说尼克松对智利采取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这种政策还专门有个名字,叫“冷淡而正确”。

需要指出的是,基辛格这么做是面临内部压力的,当时中情局,国务院官僚系统,国防部开了个联席会议,通过了《国家安全研究备忘录97号文件》,要求对智利施以重拳,基辛格眼看这帮子军头越来越激进,赶紧在一个星期后把各路学者和外交官召集起来,开了个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制定了《国家安全决定备忘录93号文件》,建议实施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且要求用抛售铜矿存货,压低铜价这种软经济手段对智利施压,带领学界以及专业外交官群体和要求施以重拳的中情局国防部暴力系统唱对台戏,尼克松在综合评估各方意见之后做了个折中,搞了个《国家安全决定备忘录136号文件》,表态智利要搞什么事情美国不管,只要给美国企业合理补偿就行,如果不给合理补偿,美国就不再会对该国提供任何经济援助,注意,只是不提供援助而已。

后来又追加了一个《国家安全决定备忘录148号文件》,规定如果不给美国企业合理补偿就搞没收,那以后美国就不借钱给这个国家了,同时依据《冈萨雷斯法案》还要动员美国占据主导地位的国际金融机构不再借钱给这个国家。

以上这些就是所谓的“美国制裁”的全部,美国人确实放了不少狠话,但落实到行动上真的就只是停止了援助,减少了(注意是减少而非彻底断绝)贷款,仅此而已。

难道智利没收了美国的财产,罚美国的款,美国还得接着借钱给智利,接着援助智利?

要注意,阿连德时期的美国外交事务是由尼克松和基辛格执掌的,这俩可不是什么外交白痴,他们跟现在美国政府里那堆牛鬼蛇神可不是一回事。

你可以质疑美国的动机,但绝对不要质疑这两位的外交智商,因为他们执掌美国外交时期是美国最后一个专业外交人员主导外交政策的时期,此后美国的专业外交学界就逐渐退出了美国的外交决策形成过程

具体而言,当时美国所谓的“制裁”由美国负责经济援助工作的美国贸易署具体实施,时任美国贸易署负责人约翰·康纳利说“智利不按规则出牌,就应该后果自负”,随后开始减少援助和贷款,把美国对智利短期贷款由佛雷时期的3亿美元减少到1972年的0.3亿美元,双边经济援助也从佛雷时期的3.975亿美元下降到0.3亿美元,美国民间对智利贷款从1970年的2.2亿美元下降到1972年的36万美元,同时号召美国主导的国际金融机构减少向智利贷款,比如美国进出口银行的对智利贷款从佛雷时期的2.34亿美元下降到0,美洲开发银行的对智利贷款也从1970年的0.46亿美元减少到1972年的0.02美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推迟了0.9亿美元的拨付速度,世界银行停止贷款。

这就是全部所谓的“美国制裁”的内容,只是减少了借钱而已,谈不上有多过分,美国并没有把航母开到智利沿岸港口禁止智利出口铜矿,也没有用轰炸机把智利夷为平地,并且美国承诺,只要阿连德政府愿意就铜矿和其它外资问题展开谈判,美国也愿意就恢复贷款和援助供应展开谈判。

另外当时美国时任美洲事务助理国务卿查尔斯·迈耶也号召美国企业不要再向智利额外投资,效果一般,类似美国熔炼公司拒绝向智利国有企业本塔纳斯提供矿业技术援助,康明斯拒绝向智利铜矿企业提供零配件,这导致智利国营丘基卡马塔铜矿公司1/3的柴油机无法运行,其他就是一些企业拒绝继续向智利出售零部件,这一方面固然是美国企业响应国家号召,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智利外汇枯竭,无力支付货款。不过还是有一些企业继续坚持向智利供货,比如通用,比如卡特彼勒,这些企业因为坚持和智利贸易还受到了尼克松政府的批评,但也就是批评而已,并没有过多的其他行为。

和阿连德那种简单粗暴拍脑袋式的国有化比起来,尼克松算得上是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克制,要知道和当代这个脑血栓的美国不同,冷战期间的美国是有两分体面的。

实际上在阿连德搞拍脑袋式国有化的时候,尼克松和基辛格一度都认为阿连德摆出这么一副掀桌子的架势是为了在赎买价格和分红问题上漫天要价,美国对此一开始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就是了,在商言商,基辛格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讨价还价了。

结果想不到阿连德是真的掀桌子,是真的拍脑袋,是真的要把铜矿国有化问题上升到意识形态斗争的层面,美国只好开始追讨智利债务,截止1972年年底,智利拖欠美国的债务共计8.87亿美元,其中欠美国国家开发署4.96亿美元,欠美国进出口银行3.33亿,欠美国农业部0.45亿,欠美国军队0.126亿。

尼克松政府是线年通知阿连德政府,援助的钱就不用还了,欠农业部的粮食应收款也不要了,美国不缺这点粮食,欠美军的也不收了,就当打越战损失了一批军火,只要把国家开发署和进出口银行的还回来就行,而且明确提出,只要智利愿意在补偿美资铜矿企业的损失问题上让步,债务问题一律好说,延期也好,减免也好,免息也好,借新还旧也好,都可以谈。

阿连德倒是也想妥协,可国内的极左势力根本不允许他妥协,特别是前面提到过的团结阵线议员阿尔塔米拉诺,我怀疑阿联德要是敢妥协,那用不着皮大帅,智利这帮子左壬就能先把他给扬了,于是在极左的绑架下,阿连德政府只能回复,征收美资铜矿属于智利内政,美国无权干涉,但可以通过国际谈判解决智利债务问题,而且智利要先和所有债权国进行多边谈判,然后再单独和最大的债权国美国进行双边谈判。

苏联在阿连德上任后给了智利将近4亿美元的资助,这已经超过了1973年智利铜矿出口的总收入,够意思了,还告诫阿连德“务必优先改善和美国的关系”,但是阿连德被团结阵线内部的极左绑架了政策路径,根本无法做出合理妥协,所谓每与左反,事乃可成,诚哉斯言

但就算是这样,美国还是捏着鼻子忍了,于是1972年,旨在解决智利债务问题的国际多边谈判在巴黎召开,白宫派来的会议代表说的很明确:智利赔偿美资铜矿企业的损失,则美国将立即在债务问题上让步,后来多方经过一系列争吵和讨价还价,勉强达成会议公报,会议公报中智利承诺将按照国际国内标准赔偿美资铜矿企业的损失。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此后智利和美国在实际谈判过程中还是陷入了“谁先让步”的死循环,智利坚持要求美国先在债务和援助问题上让步,美国则坚持要求智利必须先赔偿美资企业损失,双方就这样围绕着蛋生鸡还是鸡生蛋的循环激烈争执了几个月。

直到1973年初,由于经济形势的严重恶化, 阿连德政府终于勉强决定向美国作出让步, 同意把对美资铜矿企业的赔偿问题提交给专门的国际仲裁委员会进行裁决, 并希望白宫能延缓智利外债的偿还期限,美方则表示美国在债务问题上的态度将取决于国际仲裁委员会的仲裁结果,以及智利根据国际仲裁委员会的仲裁结果进行的赔偿,由此谈判再次进入鸡生蛋蛋生鸡环节,于是告吹。

实际上阿连德的拍脑袋国有化不仅限于铜矿企业,还包括几乎所有智利当时已经有的产业门类,1971年7月,阿连德把安纳康达和肯尼科特拍脑袋没收后,又开始对其它私营企业和混合所有制企业进行大规模的强制国有化,阿连德授意智利国家计划办公室对全国三万五千家私营企业中涵盖银行,外贸,铁路等要害门类的150家大型企业实施国有化,但是随后阿连德政府又不断加码,扩大国有化的范围,截止1973年阿连德政府被推翻时,被国有化的企业已经超过了507家,且涵盖范围远远超过了原定范畴,甚至连一些轻工纺织品制造业企业都被国有化,在被阿连德政府国有化的企业中,超过80%都是中小型企业。

除了没收外,还对诸如美资伯利恒铁矿公司,智利本土鸡饲料企业伯纳公司等企业进行行政直管,最搞笑的就是1970年12月无偿没收了所谓智利的“最大的纺织品垄断企业”比利亚维斯塔·托梅纺织厂,而这家企业之所以被认定为是“最大的纺织品垄断企业”原因仅仅是因为当时它占据了20%的市场份额,居于首位。

阿连德的内外政策很多并非出自实事求是,而是为了满足团结阵线内部左棍的宗教狂热,图为阿尔塔米拉诺和阿连德,这个左疯子对阿连德任何形式的妥协和缓和行为一律予以抨击,他的口号是“永不后退”,经常和阿连德吵的不可开交,你看阿连德这一脸的疲态就知道这帮疯子有多难伺候了

最好玩的是,阿连德政府还把所谓“超额利润”这个概念也一并嵌套到了国内私营企业的国有化过程中,很多私营企业在被国有化之后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补偿,而且还要反过来支付政府认定的“超额利润”,哪怕这家企业本身已经亏损了一样,这种极其粗暴愚蠢的行为自然引起了激烈反抗。

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阿连德政府在1970年12月宣布将智利的8家外资汽车企业限制为3家,将多出来的外资汽车企业驱逐出境,还于1971年5月无偿没收了福特公司在卡萨布兰卡建设的汽车装配厂,此事直接导致了智利30%以上的公交车和21%的出租车彻底报废,汽车生产陷入瘫痪。

原因很简单,任何对现代工业体系有基础性了解的人都知道“乘用车工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世界上能把乘用车工业玩明白的国家一巴掌就数的过来,哪怕是苏联,其引以为傲的伏尔加牌轿车也是在美国福特公司的帮助下搞出来的,拉达轿车同样是引进自意大利菲亚特公司的技术,中国乘用车工业线年代引进大众桑塔纳搞合资公司之后的事情了,就智利那点工业水平还想搞乘用车工业?这不叫有雄心壮志,这叫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意大利菲亚特124轿车,拉达轿车的前身,拉达本质上是意大利工程师根据苏联极其糟糕的交通路况加固了底盘,改善了通过性能,并将部分技术标准放宽至苏联落后的产业水平能接受的程度后的产物

哪怕是苏联,也得靠意大利菲亚特的技术支援才能搞出拉达轿车来,乘用车工业的全产业复杂程度远超一般人想象,有多大穿多大裤衩,眼高手低和雄心壮志是两回事

然后是阿连德政府的土改问题,中国人对土改有极其特殊的情感,因为这是新中国建立过程中的重要一环,土改使新中国掌握了广泛的人口、税基、兵源,使新中国建立具备了扎实的物质基础,但必须指出的是,土改对中国社会的巨大作用是中国人口稠密,人地矛盾突出,土地使用成本在农业生产过程中占据压倒性作用这一特殊国情导致的,它是中国和那些同样人地矛盾突出的国家的特殊现象,而非普遍常态,对于其他那些人地矛盾不突出,或者土地使用成本并非农业生产过程中主要影响因素的国家而言,土改很多时候不仅不能推动农业生产,反而会破坏原有的产业结构,进而破坏农业生产,例如海地在帝政时期的土改就破坏了全国的农业生产。

比如俄罗斯帝国,俄罗斯啥都缺,就是不缺地,衡量俄罗斯帝国土地贵族实力的不是地产有多大,而是农奴有多少,俄罗斯土地贵族最怕的就是农奴逃亡,因为劳动力减少会导致产出减少,没有人去种,你地再大也没用,所以土地贵族在每年的谢肉节还要大肆宴请农奴,让他们留下来。

再比如19世纪“高效农业”时期的英国土地贵族,当时英国农业生产中占据压倒性地位的不是土地使用成本,而是劳动力雇佣成本和肥料使用成本,当时肥料使用成本一度超过了地租的2.5倍以上,租得起土地买不起肥料是很常见的现象,在那种环境下拿土改说事纯粹就是在转移话题,后来英国农业大萧条时期,甚至出现过地主哭求佃农不要弃租,并且承诺不收一分钱地租,只要佃农不让土地被撂荒,地主愿意倒贴钱的情况。

所以对于土改必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能一听土改二字就搞一贯正确一抓就灵.

19世纪后期英国农业大萧条导致地主哭求佃户不要弃租,只要土地不撂荒,地主一分地租不要,甚至愿意倒贴钱,这种情况在中国是不可想象的

这里需要先说一下智利土改,智利土改也不是什么阿连德政府治下的新朝雅政,还是那位前面提到的佛雷,他任内就推行了土改政策,佛雷时期的土改主要是两方面,一是赎买,二是垦荒,三是制定私人地产最高限额以阻止兼并,多出来的土地无偿征收后发给农民,智利的农业用地占可耕作土地的面积并不高,因为智利的人地矛盾并不突出,很多土地被撂荒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种,佛雷政府为农民提供低息贷款让他们去垦荒,并对肥料价格和农资器具进行补贴,只在少数情况下实行赎买政策,将地主庄园主的土地买下来分给农民。

阿连德不同,阿连德的土改政策真正体现了什么叫步子大了扯着蛋,他把佛雷政府制定的私人地产面积最高限额从80公顷直接砍到40公顷,多出来的面积一律无偿征收,然后分给农民,截止1971年11月,已征收1300个庄园的240万公顷土地,这一数字超过了佛雷政府6年内土改数量之总和,直到阿连德政府被推翻为止,总共征收了4287个庄园,822万公顷土地,很多地方的土地所有权结构是一夜之间变了天,从农民到地主全都手足无措。

另外阿连德政府设立的土改协会还超出法律规定,强迫大量中小土地所有者和自耕农交出土地,极左激进分子和极端社会党人甚至非法占领中小土地所有者符合阿连德政府规定的土地,甚至出现了同为“人民团结阵线”成员的智利为了保护中小合法土地所有者的土地而与极端社会党人在农村火并的搞笑场面。

其次是去学苏联那个奇葩的集体农庄制度,此类集体农庄效率低下,产量减少,农民将精力放在自留地中,对合作社和集体农庄的公有土地上的劳动投入降低到最低限度,甚至出现农民集体请愿要求停止耕种集体土地的情况,阿连德与这些拒绝耕种集体土地的农民高强度辩经,指责他们保守,而农民则以事实上撂荒和弃耕集体土地作为回应,阿连德派出军警去监督农民耕种,农民则建造路障,焚烧土地以阻拦阿连德政府派出的“督耕队”,甚至有农民开始走私武器去武力反抗阿连德政府,到了阿连德政府尚未被推翻的1973年初,智利集体农庄已事实上被全盘抛弃。

阿连德政府这种冒进的土改导致了社会矛盾严重激化,农业投资缩水,农业生产受到严重破坏,1971年,智利小麦产量是136万吨,到了1972年只剩下不到70万吨,1973年进一步下降到55万吨,许多农民手头空有土地,但没有农资机具,油气是种子奇缺,因此只能守着荒地干坐着,阿连德执政时期,耕地播种面积减少了22%,这还是账面数字,没有算上那些被瞎几把乱种的集体土地,1972年和1973年农作物产量分别下降了12.7%和16.8%,产值跌去近一半,而阿连德的补救措施就是加大向苏联借款,向澳大利亚买粮,同时加大对农村的征收力度,并在1972年10月发表广播僵化,声称现在是艰难时期,宣布所谓“战时经济政策”,要求民众搞苦难行军。

再来说说阿连德的货币政策问题,阿连德政府在货币问题上的愚蠢和无能是一个就连拉美左翼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话题,因为是真的无能到一定境界了,货币问题上说他一句拉美穆加贝都不为过。

还是前面提到的那个神叨叨的佩德罗·乌斯科维奇,以及阿连德政府时期的智利央行行长阿方索·依诺斯特罗萨,这二位神仙在当时的世界金融界堪称一时瑜亮,两人合伙勾兑出了一个疯狂印钞以满足阿连德的拍脑袋式国有化和猪突猛进式土改,以及不切实际的国民收入再分配计划所需要的财政支出的方案,且超额完成任务。由于阿连德政府的疯狂印钞,智利埃斯库多成为了继法币,金圆券,魏玛德国马克,日本票之后手纸钞票界的又一力作。

世界市场的铜矿价格下跌(有美国抛售铜矿因素,但主要原因是世界经济陷入停滞,当时所有大宗商品都在下跌,不单只有铜矿,且铜矿价格在阿连德上台前就已经开始下滑)和智利拍脑袋式国有化又导致了智利铜矿的生产和出口受阻,智利的铜产量从世界第三滑落至世界第五,出口额也从1971年六亿五千万美元下降至1972年的四亿美元,而智利毫无商业信誉的行为也导致它难以获得融资贷款,于是智利的外汇储备获取速度持续减少。

同时智利的农业生产也被阿连德猪突猛进式土改所破坏,粮食产量持续下跌导致阿连德政府只能花费外汇去购买粮食,在阿连德政府执政的3年时间里,用于进口粮食的外汇花费增加了4倍,在阿连德政府被推翻的1973年,政府用于购买粮食的支出占到了整个外汇储备的37%,而在佛雷政府执政时期这一规模仅仅为14%,同时乌斯诺维奇和依诺斯特罗萨这对活宝疯狂印钞的行为又导致智利不得不掏出大把外汇去挽救智利埃斯库多的汇率,于是智利的外汇储备消耗速度剧增。

1971年-1973年,智利贸易逆差分别为2亿美元,6亿美元,4亿6000万美元。

为钱生,为钱死,为钱奔波一辈子,吃钱亏,上钱当,一辈子挂在钱身上,外汇是近代以来相当一部分国家的生命线,因为它是一国进入世界市场的门票,大航海时代后,全球化的到来导致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国家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内循环

这一减一加,智利的外汇基本上算是被阿连德政府给折腾没了,于是智利埃斯库多的汇率一泻千里,通货膨胀带来的物价虚高从1971年的22%迅速飙升到1972年的78%,受累于疯狂的通货膨胀和拍脑袋式国有化,智利的正常生产秩序被严重打乱,供需比例严重失调,1972年智利的煤炭、消失、铁矿等产量分别下跌了12%、15%、23%,1971年的国内生产投资比1970年减少了24%。

阿连德异想天开的“收入再分配方案”更是完全建立在印钞基础上的,他先是宣布大幅度增加工资,1971年颁布工资调整法,宣布工人最低工资提高一半,职员薪水提高三分之一,最低退休金相当于最低工资的80%,同时还保证在一年内按照城市工人的标准发给农村家庭补贴费,这种不顾实际情况异想天开的发钱行为导致了国民经济的严重失调,工资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从1970年的45.3%飙升至1971年的61.6%,另外就是那些被许多人吹上天的免费医疗,低价粮食,消费品价格冻结和兴建简易住房,这些看上去很爽然而不顾后果,超出现实的政策直接摧毁了智利国民经济的供求比例,1971年的所谓“阿连德繁荣”就是这么来的,靠疯狂印钞透支国家经济换来了几个月的消费繁荣,随后便进入商品奇缺,黑市兴起的短缺经济状态。

由于疯狂印钞下发,智利出现严重的供不应求局面,1972年消费者的购买力比1971年增长了一半还多,这是根本不正常的,市场上从食品到衣鞋无不短缺,阿连德政府编制进入合作商店供应目录表的三千多种日用品有超过二千五百种全部缺货,黑市兴起又导致了囤积居奇,物价失控,商人们宁可把货物运到阿根廷和秘鲁等邻国出售也不在本国出售,于是阿连德政府又只能成立供应和物价委员会,搞名为“人民采购篮”的凭票配给制,这又进一步刺激了黑市泛滥。

我不想哪一天,在中国的大地上再出现非战时凭票供应的现象,再出现粪票、尿票、姨妈巾票、理发票和洗澡票;如果那样,许多艰苦奋斗的汗就白流了。

大量货币进入社会,而社会又提供不了那么多的消费品用于供应,于是1972年智利的通货膨胀率达到了163.4%,1973年增长到了骇人听闻的608.1%,而在佛雷执政的1970年为34.9%,到阿连德政府被推翻的时候,智利的实际工资购买能力不足1970年的一半,在阿连德政府执政的三年时间里,智利货币发行量年增长率分别为1971年133%、1972年174%,1973年462%,而在60年代,智利货币发行的年增长率平均为48%。

货币的泛滥还恶化了粮食供应问题,由于阿连德为了压低粮价而实行粮食价格冻结政策,再加上贸易保护政策将工业品价格抬高到远超过农产品的高度,出现了粮价和工业品价格——供应双倒挂的古怪现象,即:人们购买化肥所需出售的小麦越多,人们所能买到的化肥就越少。这导致内部贸易条件严重恶化,进一步破坏了社会生产。

皮诺切特推翻阿连德之后,做的一件事就是下令把大批泛滥成灾的钞票拉到垃圾填埋场一把火烧掉,算是做了一件实事。

最后就是财政问题,本来由于拍脑袋国有化和猪突猛进式土改,财政负担已经十分沉重,而国营企业由于经营不善而严重亏损和一系列公共工程建设投资又让财政情况雪上加霜,异想天开的收入再分配方案更是让智利财政支出彻底失控,1971年和1972年,阿连德政府为拍脑袋国有化和新增工资而支出120亿埃斯库多,1973年直接狂飙到1700亿埃斯库多。

1972年国营企业累计亏损218亿7000万埃斯库多,1973年狂飙至1756亿埃斯库多,相当于智利铜矿产值巅峰期7年的产值总和,财政开支也从佛雷时期的221亿埃斯库多增加到1973年的2778亿埃斯库多,财政赤字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从1971年占财政支出的34%增加到1972年的40%和1973年的53%,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又进一步增加印钞规模,并且大量借钱,阿连德任内,智利外债规模从26亿美元猛增到34亿美元。

金圆券印的再像美元,它还是金圆券,变不成美元,你把gold印上边它也变不成金子